北平城外战事一起,荣凤霖立刻紧张起来。先是大骂鬼子阴险,又是大骂当局无能。前半晌他说要收拾东西逃到上海去,后半晌他又说和北平共存亡。权衡再三,他终究放不下北平的产业,决定留下来。毕竟这座北平城,英法联军打过,八国联军打过,到如今还不是好端端在中国人手里吗?
荣老爷和许多生吞了点圣贤书的中国男人一样,认定女儿家名节最重要,“失节事大”。月影和丈夫完婚后,本该去天津住,但是一来小两口都在北平念大学,二来荣家也舍不得女儿,所以月影还和嫁人前一样住在荣宅里。只是嫁出去的女儿,毕竟是人家的人了,荣凤霖没必要为她的名节负责。惟有月棠,荣凤霖一向视若掌上明珠,却暗地吩咐下人,鬼子要是真进城来奸淫掳掠,务必把月棠推到后花园的井里去淹死——“不能让她活着丢我的人”,下了这么个命令之后,他的心定了一点,吩咐备车,出门去探听是否有最新消息。
在月棠的记忆里,这一段时间永远是暗沉沉的下午,人有种想睡不能睡的昏懵。饭菜吃在嘴里,都是干的涩的,像嚼着一块抹布。姐姐整日担惊受怕,流泪不止,因为姐夫加入了在南苑的军事训练团——南苑的守军,正在炮火连天中血战。
21天后,北平沦陷了。青天白日,朗朗乾坤,日军从城门牌楼下经过,马蹄上的血踩进了厚厚的黄尘。
南苑已经成了人间地狱。
月影一定要去找回丈夫,不管他是死是活。最后荣家派了几个人去打听寻找,在打扫战场的民夫的帮助下,把尸体运了回来。没有人对月影说起南苑战事的惨烈。一千七百名学员兵,只有六百人活着退回城里。
北平一沦陷,南口会战就打响了。这场长城防线上的战役,我军六万将士,正面迎接滚滚而来的七万日军铁蹄。近半数的伤亡,将矗立了数千年的居庸关染成赤色。
荣夫人怕月影会寻短见,整日整夜守着她,终于把自己累病了。月影没有寻死,相反,在月棠的记忆中,姐姐从没这么勇敢过。她瘦瘦的脸上多了凛然的表情,疲倦和悲伤都沉到了眼睛深处。她代替母亲照料荣宅的日常家务,说话清晰肯定。局势稍一平定,她就不顾家人劝阻,送灵柩到天津去了。
荣凤霖现在不骂鬼子了。他探听到日本人的政策是“以华制华”。许多满清遗老都在日本人那里谋得了一官半职。以他的精明能干,钻进伪政府里捞个实缺,自然不在话下。
深秋时分,荣凤霖果然得到了任命,在维持会里当了个头儿。一开始,他多少有点心虚,在妻儿面前都遮遮掩掩,只含糊地说,局势不太平,都是为了老百姓。到后来,日军一进再进,他觉得自己地位巩固,也就泰然自若了。
饭菜已经端上桌了。防空灯罩给电灯笼上了一层瓷的阴影。月棠蜷在沙发里守着无线电,在沙沙的电磁噪音中,南京广播站的播音员念着一个个名字,那么多的名字,连起来像一条河流。
“月棠,把无线电关了,听这玩意儿干什么?丧气!”荣凤霖说着,稳如泰山地坐了下来。如今他不再慷慨激昂地指点江山了,换成了京剧慢板一般循循善诱的语调,话里满满都是人间至理。
提到牺牲的女婿,他总是说:“年纪轻轻的,连枪都拿不稳,去当什么炮灰?他咯嘣一下死了,害我家月影年纪轻轻守了寡。早知道会这样,当初就不该结这门亲事。做人,第一要紧是识时务,别净瞎起哄,到头来只会害人害己。”
荣夫人捂着胸口,低声抱怨心口疼。小少爷不小心掉了筷子,一迭声叫张妈再拿一双来。
突然,月棠说:“汉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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